叶辉蝉:如果这世界对我温柔相待

2016-11-18

/陈麒凌  摄影/ 张海明



      个人档案:叶辉蝉,女,1989年生,广东阳东人,品管部电筒组来料检验员,曾获百源优秀员工奖。

       

      不久前,调去外贸来料组的阿晶哭了,电筒来料检验组的姑娘们几个人朝夕相处,情同姐妹亲人,心里舍不得。

        叶辉蝉没哭,尽管心里也难分难舍。不知从几岁开始,她就成了不爱哭的小孩,也许是因为挨骂太多,也许是因为被忽略太多,她学会了顶嘴、学会了辩论、学会了独立生活照料自己,她让自己变强了,只是不会轻易掉泪。

       叶辉蝉心里满是感触,因为身边这场小别离的温情。她来百源八年,拿过优秀员工奖,年会上连续四年抽中大奖,做来料检验结识了一班好姐妹,尤其是杨梅桂,她们友爱默契,常常会说出同一句话。人们常说家是充满爱和温暖的地方,可对于叶辉蝉,她觉得那个充满爱和温暖的地方就在这里,就是百源。





         其实,她有时没那么渴望回家。

       关于童年和故乡,叶辉蝉最快乐的记忆是和小伙伴们一起玩。他们在晒谷场上跳改良过的绳子皮筋,把捡来的破盆子当成捉迷藏的信物,坐在沙堆上抓石头子,把碎瓦片堆成一堆打台球……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没有玩具,但野外到处都是游乐场,只要有发现的眼睛,有探索的热情。小伙伴们最喜欢爬上晒谷场边上的大荔枝树,那是一棵很大的百年荔枝树,每个夏天的傍晚,村里的大人都坐在树下乘凉,泥路上不时开过运石头的手扶拖拉机,突突地喷着黑烟,孩子们就攀在树枝上听大人们聊天。叶辉蝉总喜欢爬到最高最远的树枝上,躲在树荫里,天黑了也不下来,天黑了也不肯回家。

     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,他们常年在城里做小生意,很少回家,从来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。叶辉蝉的额头上有三处疤痕,那是五六岁的时候在自家门槛摔的,摔了三次,都摔在了额头上,可见家里没人看管。她小学二年级开始就一个人骑单车到几公里外上学,每天六点出门,冬天早晨天色漆黑也勇往直前。读中专时一个月五十块伙食费,为了省钱,自己买了米和芹菜在宿舍做饭,用一个小电饭锅,每天扯一条芹菜炒鱿鱼,吃得还很香。

       叶辉蝉很独立,这独立是被逼出来的。她早已习惯了父母的缺席,也不怎么想念他们。只记得妈妈是勤劳忍耐的,回到家就不停地干活,可还是要被阿婆骂,爸爸的脾气也不大好,他们常常吵架,以致于家里的陶瓷碗全部换成了不锈钢碗,就是怕吵架会摔破。但是在所有家人里,她对爸爸最有感情,那是因为在叶辉蝉刚出生的时候,只有爸爸反对将她送给别人,是爸爸把她留了下来。

       她是敏感的,很早就敏锐地感觉到家人的重男轻女,尤其是阿婆。相对于哥哥和弟弟,她总要干更多的活儿,给果树除草,给菜地拔草,洗全家人的衣服。阿婆总是买玩具和好吃的给兄弟,她没有,做错了事自己也是挨骂最多的那个。不,即使没做错事,阿婆也要骂她。骂人是阿婆的生活方式,干活累了要骂人,看谁不顺眼了要骂人,甚至于表扬一个人的方式,也是骂人。有次叶辉蝉去放牛,在小溪里淘了一箩箕蚬,开开心心地拿回家,阿婆明明是很高兴地,可开口还是要先骂她一顿。

       即使是一个小孩子,也会全力捍卫自己的尊严。那段时间叶辉蝉学会了顶嘴、骂架,性格中的倔犟和叛逆都被引发出来。可是即使这个小女孩不服输地昂着头,硬着嘴,也掩盖不了心里的痛苦,自尊一再被忽视、被否定、被践踏的痛苦。

       她在学校里很安静,遵守纪律,循规蹈矩,努力不做错事。她在体育方面有特长,校运会上拿过跳高第一名、跳远第三名,学校嘉奖了她,老师同学们赞美她,那种感觉真好。她的毽子踢得特别好,下课的时候在操场上踢,技工学校退伍军人班的学生也来踢,她一个飞脚,把毽子踢上了二楼,周围都是欢呼声,那种感觉真好。



        然而在内心深处,她还是害怕挨骂。假期里去好友晓君家的狗肉店帮忙,不小心上错了菜,客人发火的时候,她躲了起来,一直躲着不敢出去。可是到百源上班后,这里竟没有谁骂她,即使她做错了事,主管也是和颜悦色地指出来,改正了就既往不咎。这是寻常的小事,在她心里却是大波澜,她对自己要求更严格,样样都要做到最好,不小心就把工作做出色了,不小心就拿到优秀员工奖了。这些,与其说是追求卓越,不如说是一种报答,对一种被宽容、温和对待的报答。

      平心而论,现在阿婆已经不怎么骂她了,阿婆老了,而叶辉蝉也长大了。亲人总归是亲人,血浓于水,亲人总归是相爱的,只不过不懂得表达的方式。她不记恨,可也说不上释然,发工资的时候会给钱阿婆,很多重大的事情像留在阳江工作还是会听阿婆的意见,只是,她们没有话说。

她有时会回想往事,搜遍记忆里的每个角落,也找不到一个阿婆温柔待她的细节,一个都没有,多么遗憾。有些伤口即使好了,还是会留下疤痕,就像她眉头那个,虽然现在被巧妙的纹眉遮盖住了,但她忘不了那里痛过。

       如今的村庄,已修好了通往墟镇的水泥路,晚上两边都是路灯。石场已经荒废,荔枝树下再没人坐着乘凉,村里的人大都踏上了城市化的进程,只剩下不多的十几户人家。孩子们有手机和各种各样的玩具,他们很少出来玩了,村庄静悄悄的。她每周回家,进村的小路两边绿树葳蕤,风也比市镇上格外清凉。



       上周,叶辉蝉和姐妹们开了个玩笑,她在群里说自己辞职了,今天不去上班了,其实她只是临时借调到新厂区帮点忙。

      没想到大家的反应那么大,她们一个接一个地@她、追问她、紧张她、挽留她、舍不得她,那么多条信息一起涌来,原来,有这么多人如此在乎她。

      这一次,她几乎潸然泪下。

      是吧,如果这世界对一个人温柔相待——

      她一定会捧出心来,捧出所有的光和热,毫无保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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